為了銘記他們所發現的新天地,希卡族在某些地點放置了一系列的門,或者說「鳥居」。日本的門是個令人目眩神迷的世界,會與信仰、地方特色甚至因為寺廟而有不同的變化,慶幸的是,這些設計都有還有相似的要素將其連接在一起,這也能讓我們來解釋它們在卡卡利科村中的地位。
鳥居,簡單來說就是:通往神社路途上,一種獨立且具有紀念意義的大門,由兩根支柱以及上方水平的橫樑和牌匾所組成,通常會呈現向上彎曲的弧度。 ——程大錦(Francis D.K. Ching) 《建築-形式.空間和秩序》
鳥居不僅是物理空間上的劃分,也是世俗與神聖的分界線,它們也能作為辨別山巒、岩石或是其他自然現象等聖地或聖物的依據,而我們要注意的是,鳥居在卡卡利科村並非是什麼防禦性設計,而是有著更多的涵義在其中。
「這些門由許多部件組成,每個部分都有著獨特的日文名稱和功能。鳥居可能上漆,但也可能不會,傳統上來說通常被漆成朱紅色或黑色,但是卡卡利科村的的鳥居卻只是由黑色的木頭簡易地組裝。鳥居依據橫樑是否有彎曲進一步分為『神明』和『明神』兩種類型。」
就如同薩爾達傳說系列中的所有建築,都基於現實世界的傳統設計並在遊戲中賦予獨特的細小差異,我們在《曠野之息》中見到的鳥居和日本的傳統鳥居可說是大同小異,但是彼此間仍有足夠的細節差異,足以為遊戲增添一筆新的文化內涵。
希卡族的獨特設計:注連鳥居與風響板
進入卡卡利科村的兩條道路上都各有一座鳥居鎮守,這些大門並非兩個圓柱支柱,而是四個方形的支柱撐起,構築成屬於希卡族的獨特鳥居。不過就如同傳統的鳥居設計,兩兩支柱上方有著一個大型延伸的橫楣,並且只共享一個橫樑而已。
這些聯合的結構位居中央,由三根較小的木椽所支撐著,同時兩根彎曲的木梁橫亙在上方,繫上紅色的布料作為象徵性的帷幕,不過最明顯的差異還是幾乎是大門主體的三角梁柱,簡直就像是屋頂的空心山牆(至今為止,我從未找到這類造型的鳥居,這種和傳統有著明顯差異的設計,也是希卡族獨特文化環境所凝聚的結晶)。
在梁柱的高處可見到一面閃閃發光的金屬,而上頭眼睛的圖案就像是睜眼注視著前方的道路,此外,每個支柱底部都有著紅繩纏繞,呼應了上方繫著的紅布條,同時在門楣和橫樑上垂掛著四面旗幟,其中三面是希卡之眼的圖騰,還有一面則是無法解釋的圖案:一個三角形以及下方的漸落線。
而接著,可見到像是成串的繪馬(一種神社中可見到木製吊飾)懸掛在繩子上,並且與木柱組成的兩座小型鳥居,這種門被稱為「注連鳥居」,通常上方會懸掛著某些神器或宗教用具。
在日本部份的鄉村地區有種被稱為「勸請繩」的習俗,村民會用注連繩將障礙物串起來,使村子免於遭受神靈或某些超自然存在的危害。而在《曠野之息》中這些繩子串起的小板子,很可能就是源自許多這類的日本文化,例如前面提到的繪馬以及大名掛牌(神社中用以記念或感謝參拜者的名字木板),或者更簡單的說,它們就是沒有任何記號或字符的風響板而已。
這些板子被裁切為兩種不同大小,雖然幾乎都漆上了顏色,但有部分仍留著竹片原本的色彩,非常有趣的是,板子漆的色彩正好呼應了鳥居的傳統色——朱紅色;所以這表示村子外的鳥居保留了自然的狀態,而村內的風響板則使用了日本傳統大門的色調。
這些響板三兩掛成一串,在微風中輕輕地嘎嘎作響,將細微又如同雨滴的旋律滲入其中,成為村子絕妙的特色之一,這些「注連鳥居」不僅可在入口見到,更是成串地灑落在村子的氣息中,除了在小徑與屋子上方外,更是延伸到村子的守護神像——海利亞女神像的所在處,成串的鳥居,就這樣壟罩著這片既神聖而又世俗的場所。
(By そらみみ)
這是注連鳥居的一個例子,以注連繩標誌的門戶。
村落佈局:神明造建築與生活感
卡卡利科村由十座依偎在石階上的建築組成,散落無數歲月落葉的草地襯托著塵土小徑,將整個村子圍繞其中,夜晚時分,這些道路會被木樁上的小燈籠照亮著,為漆黑的山中抹上了橘黃色的光團,一尊尊蹲坐的青蛙石像,儘管歲月吹打而顯得斑駁,但上面新漆著朱紅色的希卡族徽章,被視作是旅人的守護神,而這個村子,也確實是個值得守護的地方。
卡卡利科村是個由共同文化與傳統緊密聯繫起的社區,良性的競爭、和睦的家人、各個世代的人都樂於提供所知,以及依據職位而分的社會結構——年長者傳授智慧,年輕人則代為執行並付諸行動,而且這個社會的組成並不複雜。
從村內不同商販的建築就可知道,他們有著明確的勞務分配,村內十座建築中有四座是作為商販用途(旅館、材料店、防具店以及販售箭矢的雜貨店)、五座是民宅,還有一座俯望且主導村子的大屋子則是英帕的住所。
雖然這些建築都有著獨特的元素,彰顯出各自的功用以及居民,不過它們都由共通的樣式所串聯在一起——亦即,都基於一種主體建築再予以變化,而變化的部分也很簡單,房屋的布局、方向、尺寸與外型都不盡相同,窗戶的數量或屋頂的形狀、頂端的橫梁甚至牆上的裝飾物也都有著差異在。
而串起這些差異的建築主體,就是簡約又不失風采的「神明造」樣式,最具代表性,也是最神聖的神明造建築,就是著名的伊勢神宮。
神明造是一種在佛教傳入前,體現出日本原始建築的神社樣式,它主要包括了直接插入土中的柱子,將小巧且未上漆的方形結構抬高地面,地板外圍有著由欄杆圈起的走廊,獨立的棟持柱在山牆處支撐著屋脊,而破風板從厚實的茅草屋頂向外延伸,在邊緣處形成千木結構。 ——程大錦(Francis D.K. Ching) 《建築-形式.空間和秩序》
關於這段解說中,有個重點需要復述一下:神明造是一種在佛教傳入日本前的建築樣式,因此它和前面段落提到的繩紋建築一樣,都是扎根於日本土生土長的特色建築,設計師在遊戲中體現的概念,似乎極力推崇著日本本土的設計與傳統,將古老的形式翻修至新興的媒體產物中,就如同日本歷史中,繩紋時代過渡到之後的彌生與古墳時代,古希卡族的年代也發展至當代希卡族的時代,完成在文化上的交流與擴散。
被安置在步行的小橋旁邊,胸前用朱紅色的顏料漆上希卡族的圖騰。
卡卡利科村內懸掛著的風響板,飄揚在村子上方。
傳統屋頂美學:從「神明造」到民居
不過神明造還是與希卡族的建築有些許差異,這種徘徊在理想與現實感上的設計,為希卡族的建築帶來一種高深莫測的感覺,儘管茅草屋頂和高架地板都是這兩者共通的特徵,也都有著與屋脊呈垂直的鰹木或類似的原木裝飾,但是後者卻沒有神道建築中常有的千木或類似的交叉尖頂飾,在卡卡利科村中,雖然鰹木應該是用來加重屋頂的茅草,不過偶爾可以看見氏族的圖騰在上頭,顯見出亦有著審美功能。
此外,每個房屋建築都有著深色為底的乳白色牆壁、突出的木頭(再次體現出基於傳統倉庫而衍生的設計)、牆壁與高架地板間的走廊,以及部分圍起來的欄杆,而這些外廊,也大多用擺放著盆罐與陶缸(上方還會用重石壓住蓋子),農耕與工程用的籃子以及工具也都會放置於這,與廊道映襯的木製牆板往上延伸到三分之一的牆高處,與水平的十字板劃分出門框的位置,而門則是用淺色的木板製成,雖然沒有額外的裝飾,不過門板中間則繪著眼睛的圖騰,在門楣上也可見到一樣的圖案,在某些住家與商店外還會懸掛著燈籠,同時商店裝飾得自然更為搶眼,不僅入口處上方有著說明用途的手寫招牌,屋簷下也通常都會掛上大紅布條。
(By N yotarou)
樣式比較簡樸與自然,不同於華麗的伊勢神宮。
終於,我們能開始談談卡卡利科村中最顯眼且可愛的建築要素——屋頂。
日本住居別具一格的美麗外觀,主要是由於擁有奇特屋頂造型的緣故。日本各地房屋引人注目的多樣面貌和奇妙風格,也都源自於各具特色的屋頂樣貌。 ——《明治初期日本住屋文化》"第二章 住居的類型"
民家,就如同這個稱呼所敘,指的是人們所居住的家,並且特別形容包含著當地建材、傳統、氣候與地形等要素的鄉土建築,想當然的,各地的名家都有著不小的差異,在傳統上,民家通常會依據屋頂來分類,有時候甚至會以屋頂的外型來命名,例如合掌構造(屋頂形似雙手合十的結構)或是頭盔構造。
日式草頂房是用稻草搭建,被稱為茅葺,在茅葺製作過程中,曬乾的稻草稈會被綑綁成束,然後如同瓦片一樣搭在屋頂形成層疊的結構。卡卡利科村的屋頂似乎就是從日本各地民家樣式上獲得靈感,厚重的茅葺可以減少熱量散失,並阻擋降水以及颳風等和現實世界一樣的要素。
不過其中依然有著幻想式的功能設計,卡卡利科村的茅葺如同隨意剪裁的頭髮般,有著波浪般的起伏,在門口上拱起並在拐角處彎下,或著說像是一頂軍盔,給屋子增加保護並阻隔外在的干擾,而用四面玻璃與漆成紅色的木框組成的天窗,就像是打破了這種奇特的設計讓茅葺突出,不過要說最讓人注目的依然還是棲息在頂端的長樑,這些木樑似乎是一體成形,如波浪一樣從中間拱起,並朝著兩端同船首一樣彎曲,有些木樑還有前面提及的橫向鰹木,這些設計都為卡卡利科村的建築帶來更多的點綴與設計。
村落重心:英帕的宅邸與室內空間
而作為整個村子的重心,英帕的住宅雖然仍有著相同的建築元素,但依然是一個特殊的樣式,它是村子內唯一一座十字型結構且裝飾最豐富的建築,房子儼然像是棲身在一座小島上,並由一條小岬角連接著村子。
順著村內的石子路來到這裡,可見到用深黑色木頭以及茅葺搭建起的小型鳥居,沿著階梯而上就會走進環繞著屋子的大走廊,這個完美四方形構造的走廊也恰如其分的和十字型的屋子相輔相成,而繞著走廊可瞧見紅色木框的小巧窗戶從四面望向著整個村子,抬頭望的話還能發現,白色、紅色與藍色的大布簾懸掛在屋簷下方,屋頂上除了幾扇天窗外,還有著巨大的鰹木和千木,如同王冠般安置在屋頂的裝飾線上,而且與村外的鳥居一致,這些結構是用紅色的繩子和十字木樑綑綁成一起,屋頂的山牆處還放著一面金屬板,而板上同樣的巨大眼睛印記,這次凝視著的則是村子中的海利亞女神像。
登上階梯並推開門扉後,就進到了住宅內寬敞的主廳,上方裸露的屋樑、垂掛的布幕以及梁柱上的青蛙雕像都瞬間盡收眼內,正前方是安身在小坐墊上的英帕,兩側的樓梯則通向樓上的住生活廳房,這個迷人的小房間擺放著許多書籍、美妝用品以及私人的學習文物。
自然地,村子所有的房子內部也都有著共同特徵,裸露的屋樑、洗鍊的白牆、以及木製的地板與家具,都讓這座村子添上樸實的外觀,深深地扎根在他們所棲身的故土上,只要隨意的拜訪每戶人家,都能在房屋中見到木桌與清酒瓶、几案上的檯燈、花瓶與書籍,還有每個村民因愛好而留下的手抄紀錄。
但最讓我們深感興趣的,還是牆壁上的熟悉鏤雕,彷彿從古老的夢境中浮出,我們曾在神廟地板與牆上瞧見的繩紋曲線,竟出現在現代的卡卡利科村中,這些裝飾雖然不如古代希卡族的設計那樣隨機且又協調,但是如此清晰且又同源的花紋,明顯是希卡族向過去時代以及先祖們的致敬與追憶。
整個設計團隊出色的完成了卡卡利科村這份傑作,不僅將日本本土建築推到世界的舞台上,並在保留美感與年代感的前提下,稍加修飾使其成為令人耳目一新且頗能探究的遊戲文化,這種熱情源自於設計團隊對於日本傳統建築(尤其是佛教與其他文化傳入日本群島前的時代)的熱愛,神道教建築可說是日本民族專屬的事物,而卡卡利科村正是這股洪流中的一個分支——以獨特的方式重構古老的樣式,為海拉魯人民帶來嶄新的光彩見聞。
- Department of Asian Art. “Shinto.” In 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. New York: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, 2000–.
- "古典日本 神社" —《世界建築經典圖鑑》主編:艾蜜莉·柯爾, 2012, p. 66–67
- "第二章 住居的類型:日本屋頂型態與結構" —《明治初期日本住屋文化》Edward S. Morse 著, 2019, p. 108–10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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