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、試煉(2)
廣闊的平原上，夜露靜靜地降下。
在沒有星星的漆黑夜空下，甚至能感覺到在荒涼大地上爬行的小生物們的氣息，從山丘上緩緩吹下來的冷風拂過四周後，又恢復了寂靜。
這時候，從東邊延伸過來的荒野道路上，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。發出「嘎啦嘎啦」吵雜聲響的，是三輛由大型牛隻拉著的運貨馬車。
除了驅趕牛隻的車伕之外，不見其他人影，或許是因為夜風冰冷刺骨的緣故，最好的證明就是，拉車的牛隻鼻孔裡，正朝著黑暗中噴出一團團白氣。
旅人們大概都躲在覆蓋著車斗的帆布篷裡吧，夜已深沉的這個時間，他們恐怕早就全都睡熟了。
坐在各輛車伕座上的男人們，全都是看起來很強壯的大漢。
他們偶爾會用柔軟的鞭子抽打牛背。難道他們在這樣漆黑的夜晚也能看清楚嗎？被掛在車斗旁邊的側燈照亮的臉龐，正毫不鬆懈地注視著前方的荒野。
走在最前面的那輛牛車的車伕，突然神色緊張地望向遠方。在遙遠的地平線附近，有無數微小的光點在那裡蠢動著。
那些閃耀著金黃色光芒的東西，彷彿從地面上跳躍起來一般，不規則地上下移動。而且，看起來似乎正朝著牛車隊伍而來。
「特奧大人。請過來這邊！」
聽到車伕的呼喚，一位滿頭白髮的初老男子從車斗的帆布篷裡探出身子。被稱為特奧的男人坐在車伕座的旁邊，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黑暗的另一端。
那無數的金黃色光點逐漸增加。毫無疑問地，它們正不斷地逼近，一邊踢踏著地表大幅度跳躍，一邊不斷地逼近。
「是玻石蟲那群魔物。」
當特奧說出那個名字時，車伕的臉色頓時變得蒼白。
那是一種棲息在沙漠中的怪物，有著銳利毒牙的巨大獨眼蜘蛛，現在竟然有幾十隻，正朝著牛車隊伍衝過來！
車斗的帆布篷被掀開，拿著弓箭和刀劍的男人們探出身子，女人和小孩們則抱在一起瑟瑟發抖。
蜘蛛怪物們齊刷刷地跳躍，朝著牛車發動襲擊，男人們同時舉起手中的弓箭，將箭矢射出。
有兩、三支箭刺中了怪物的大眼睛，那些傢伙立刻翻倒在地一動也不動。但是，剩下的玻石蟲都撲向了車斗裡的人們，男人們拿著劍勇敢地戰鬥，但敵人敏捷地閃避，並用銳利的牙齒不斷製造犧牲者。
拉著最前面那輛車的牛被怪物的牙齒咬倒，牛車停了下來，排成一列跟在後面的兩輛車也不得不停了下來。
玻石蟲見機不可失，發起了波浪般的連續攻擊。
每一次拉動弓弦，就有幾隻怪物的眼睛被射穿而倒下，但牠們似乎不知道恐懼為何物，即使倒下了，還是前仆後繼地撲過來。
第一輛車的車伕死在毒牙之下，在車斗上戰鬥的男人們也幾乎都被怪物殺死了。
——事到如今，只能到此為止了嗎？
還活著的人抱在一起顫抖，突然間，有什麼東西從山丘上拖著白色的塵土疾馳而來。
那是一匹馬。
在海拉魯馬是很稀奇的。據說在南方溫暖的國家人們經常使用馬匹，但在這個地區，人們旅行主要還是靠自己的雙腳或是乘坐牛車。騎在那匹馬上共乘的，是一位黑髮飄逸的少女，以及一位老婦人。
她們是哈比人瑪雅，以及奶媽英帕。
「駕！」
少女發出威猛的喊聲操控著馬匹，靠近了陷入困境的一行人。
當玻石蟲們發現新獵物時，瑪雅單手舉起掛在肩上的三連發十字弓，扣下扳機。接連有三隻怪物倒在地上。
她拉著馬韁繩暫時掉轉馬頭，同時在十字弓上裝填了接下來的三支箭，就在怪物群企圖襲擊她的馬的那一剎那，再次劃破空氣的箭矢準確地射穿了牠們的眼睛。
這股氣勢，讓牛車上的男人們也重新燃起了鬥志，他們同時拿起弓箭和刀劍站了起來，開始對蜘蛛怪物展開反擊。
戰鬥在幾分鐘內就結束了，但感覺卻像經過了幾個小時那麼漫長。
在疲憊不堪、癱坐在地的旅行一行人面前，瑪雅將馬靠了過來。像是這群人首領的一位車伕站起身，來到瑪雅面前。
「感謝您在危急時刻出手相救。」
瑪伊雅和英帕下了馬。「這附近晚上很危險喔。不過快要天亮了，我想那些傢伙應該不會再襲擊了，但還是不能掉以輕心。」
人們陸陸續續從車斗上下來，深深地鞠躬致謝。
「我們是從蘭村來的旅行團，如果不嫌棄的話，我們想準備些粗茶淡飯來答謝您。」
聽到車伕的話，瑪雅微笑了。
「太好了。我們剛好肚子餓了呢。我是從哈比人村來的瑪雅，這位是阿薩姆王國，薩爾達公主的奶媽，英帕。」
她一報上名號，突然從人群中走出一個女人。她有著和瑪雅一樣的長黑髮，穿著一件從頭罩到腳的衣服，手腕上戴著一個閃閃發光的大手鐲。
「是在星木森林裡的那個哈比人村嗎？」
瑪雅和英帕對她的問題感到驚訝，然後瑪雅等人點了點頭。
「嗯，是啊。我們在找一個叫林克的男孩。他戴著綠色的尖頂帽，拿著一把大弓。」
「林克……！」
女人驀地睜大了眼睛。
「——我在羅特爾堡遇到一個從哈比人村來的男孩。他戴著尖頂帽，是個充滿活力的孩子。可是，難道說……」
那個女人——黛安的眼中掉下了大顆的淚珠。
「林克是我兒子的名字。」
英帕走到她面前，指著她手腕上的大手鐲。「那是戰士一族代代相傳的力量手鐲吧？」
黛安脫下手鐲，交給了老婦人。
「請把這個……交給我兒子。」
這時瑪雅這麼說道：「我們一起去尋找林克吧。要不要回羅特爾堡去？」
「我還有另一件東西要交給兒子。現在我必須回蘭村一趟去拿才行。」
瑪雅吃了一驚，握住黛安的手。
「如果我們兩邊都到處跑的話，會錯過彼此的。所以，請妳在蘭村等著吧。我們一定會找到林克，把他帶過去的。如果能見到妳，林克一定會大受鼓舞的。」
這時，身為一行人首領的車伕走了過來。
「好了，這裡很冷，我們到車裡面談吧。我們也想請救命恩人吃頓飯，而且妳們的馬似乎也相當疲累了。」
一聽他這麼說，瑪雅微笑著。
從他們從星木森林南方的雷姆魯鎮買馬後，已經連續旅行整整一天。
究竟走了多久？蜿蜒曲折的路徑反覆交疊。如同迷宮之名，充滿各種複雜通道。
說不定，自己正在同一條路上來來回回走了好幾次。
儘管如此，薩爾達公主依然沒有放棄，繼續往前走。她右手拿著掛在牆上的多燈燭台，不時停下腳步凝視著微暗的前方。
在這個空氣冰冷而緊繃的迴廊裡，除了薩爾達之外，沒有其他人影。
這裡真的是魔王加儂所在的群魔殿嗎？
別說是魔物了，連一隻老鼠都沒看到，這反而更讓人覺得毛骨悚然。
又走了一陣子，她終於找到了通往樓上的石階，她環顧四周後，急忙爬上石階，輕輕推開生鏽的鐵門。
接著，眼前出現了與剛才截然不同的景象。
那是一條排列著許多圓柱的寬闊通道。天花板很高，地板像是大理石製成般被打磨得閃閃發亮，倒映著天花板的模樣。牆上排列著好幾扇大窗戶。
薩爾達連忙穿過通道來到另一側，從窗戶向外窺視。
外面已是早晨。
建築物的周圍聳立著險峻的群山，但這棟建築物，似乎是建在其中一座特別高的山峰頂上，看起來就像是某處的城堡。
不過這座城堡似乎建於很久以前，十分古老且破舊。
薩爾達探出窗戶俯視著下方的懸崖，一陣從崖底吹上來的風，將她的頭髮吹得凌亂不堪。
就在這時，風聲中她聽到自己的名字
「薩爾達公主。」
聽到這似曾相識的聲音，她臉色蒼白地回過頭。不知何時，那個盧蓋爾伯爵已經站在她面前。
他瘦削的身軀披著漆黑的斗篷，用雙頰凹陷的臉龐死死地盯著她。
「我美麗的薩爾達公主啊，您打算去哪裡呢？」
說完，伯爵嘴角勾起一抹薄笑。
「薩爾達！」
林克被自己的喊聲驚醒，猛然睜開眼睛。
看著陌生的房間，他一瞬間心想這裡到底是哪裡，但隨後漸漸回想起來了。
這裡是名叫薩戈斯的城鎮裡的客棧。
林克他們抵達了這座位於大陸邊緣的小鎮，這是他們好幾天來第一次睡在床上，然後像棺材中的屍體一樣睡得死死的。
在旁邊的架子上，法妮還在一個小盒子裡呼呼大睡。
他夢到薩爾達公主。一座位於高峰頂端的古老城堡、大理石的走廊、還有窗外的懸崖峭壁。
那個披著黑斗篷的男人，到底是誰？
當薩爾達公主看到那男人時，滿臉恐懼。
那恐懼林克似乎能感同身受，這讓他出了一身冷汗，攤開雙手手掌一看，指甲掐進肉裡的痕跡還清晰地留著。
林克下了床走到窗邊，拉開窗簾。
隔著窗戶往外看，薩戈斯鎮的主要街道就在正下方橫穿而過，人們頻繁地來來往往，小販們巧妙地吆喝著叫賣東西。
天空雖然一如往常地陰沉多雲，但像銀色圓盤般的太陽正隱約出現在半空中。
「糟糕……睡過頭了。」
林克一臉尷尬地嘟囔著，打了個哈欠。
身體的疲勞已經完全消除了，鬆了一口氣的同時，也感到肚子餓了。他將劍掛在腰間，檢查了弓箭和盾牌後，便準備去叫醒還在熟睡的法妮。
薩戈斯是一座沿著街道狹長延伸的城鎮，長度非常可觀。這是個繁榮的貿易商業之地，有來自各個大陸形形色色的旅人造訪。
林克他們在鎮上主路的一家店裡吃了午餐。主菜是鳥肉，是附近山野的獵人打來的，由店主親自烹調。在林克座位旁邊的桌子，坐著三個強壯的男人，大概就是那些獵人吧。
「最近實在是太不平靜了，真受不了。」
其中一個人邊說著，一邊大清早就在喝酒。
「——札克那傢伙就在卡特多爾鎮附近死掉的。以前那些怪物，根本不會來到那種地方。我們以前可是深入那座死亡之山，還在那個古堡旁邊打獵的呢。可是現在呢？魔物們竟然成群結隊地出現在城鎮附近了。」
林克停下用餐，盯著那些男人看。
說到死亡之山，是位於海拉魯北部的巨大山脈，在那種地方居然有城堡，他還是第一次聽說。
「怎麼了啦？你該不會又想去打架了吧？」
法妮顯得有些擔心，但林克此時正在思考著什麼。
聽到男人說「古堡」時，他立刻想起夢中薩爾達公主所在的石城的印象，兩者奇妙地吻合了
這不可能是巧合。
「走吧，法妮。我們得趕快。」
林克把帳錢放在桌上，走出了客棧。
薩戈斯鎮上有販賣武器的店，當林克和法妮穿過入口時，木造櫃檯後方的店主用懷疑的眼神打量著這名少年與妖精。
「這裡不是小孩子該來的地方。回去吧。」
然而他們可不能就這樣回去。
林克背後的箭筒裡幾乎沒剩下幾支箭，炸彈也用光了。再加上重要的白光劍，也因為砍劈魔物堅硬的皮甲而變得破破爛爛。
這樣別說是砍怪物了，連蔬菜都切不斷。
「我想要一組三顆的炸彈，還有一打箭。」
林克一開口，中年的店主又用詫異的表情看著他。
「你帶那些東西想幹嘛？」
「我必須去死亡之山的古城一趟。」
「死亡之山！？」男人發出了近乎慘叫的聲音。「你這傻子！你不是那種冒險的料，像你這樣的小子不該踏足那裡！再說，你跑到城堡去打算做什麼？」
「打倒魔王加儂，救出被囚禁的公主啊。」
林克的話讓男人眼中閃過光芒。
「你……難道是認真的……」
他盯著林克看了一會兒，過沒多久，從後面的架子上拿出裝有三顆圓形炸彈的木箱和一組箭矢，放在櫃檯上。
接著，他看著少年腰間佩帶的劍，這麼說道：
「這把劍挺氣派的，但也用得太舊了吧。來，借我看看。」
林克拔出白刃劍交給他，店主便在店面後方的房間裡仔細地研磨起來。
說起來，這把劍已經和無數隻怪物戰鬥過，變得破破爛爛了。不管多麼出色的名劍，也不可能無限制地斬斷血肉和皮甲。高超的研磨技術是不可或缺的。
「大叔的態度突然改變了呢。」
看著一臉不可思議的法妮，林克對她微笑了。
「就和那個葛雷格一樣。某些人似乎只要看到我，就能看穿些什麼事情吧。」
「嘿欸～原來你其實很了不起嘛。」
「誰知道呢……」
店主拿著磨得光亮鋒利的白刃劍走了過來。在把劍掛回腰間的林克面前，店主遞出了炸彈和箭矢，令人驚訝的是，他也多給了一個新月形狀的迴旋鏢。
「這傢伙是本店引以為傲的商品，叫做魔法迴旋鏢。如果是一般小嘍囉魔物，一擊就能解決。」
「這怎麼行……我沒有足夠的錢買這種東西……」
「別囉嗦，拿著就是了。炸彈、箭，還有磨劍的費用都免費啦！你一定是能打倒魔王的勇者。要是收了這麼偉大的人的錢，可是會遭天譴的。」
看著雙手抱胸、故意轉頭不看他的店主，林克向他道謝。
「大叔。謝謝你。我不會忘記這份恩情的。」
「行了，行了，快走吧，去把公主救出來吧。」
「嗯。」
林克他們精神抖擻地離開店鋪。
死亡之山位於這座城鎮的遙遠北方，雖然徒步需要花上兩天的距離，但現在林克已經確信：那座被暮色籠罩，巍峨聳立的山脈連峰中的某座城堡，正是這趟旅程的終點。
然而，在抵達那裡之前，林克還有必須要去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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